文/溫金柯(象山腳下的學佛人)

 

法務部在去年1221日冬至這一天,再度槍決6名犯人。法務部「逐步廢除死刑研究推動小組」9位民間成員,指責政府說謊並宣佈退出該小組。然則,政府部門上自總統馬英九,下至監察院長王建煊,到法務部部長曾勇夫等官員,無不振振有辭,拿民意作口實;而媒體的輿論乃至一般的網民,更進而指責主張推動廢除死刑的人士,甚至威脅要加以傷害,好讓這些人了解被害人的感受。台灣的廢死運動至此,可說是到了極為挫敗的地步,可以說是台灣廢死運動的「冬至」。今年419號,法務部在剛剛結束兩公約國際尃家審查會議之後不久,又處決了6犯人。看起來,在台灣似乎無論如何、無論是誰都無法阻止處決的發生,台灣的廢死運動已經進入「撞牆」的階段。

我自己作為一個普通市民,從身邊的親戚朋友那裡了解到,在我們的文化背景下,一般人要了解「為什麼要廢除死刑」並不容易。被傷害的人,採取報復的態度,再正常不過了;懲罰犯罪者,再正常不過了;以刑罰來制止犯罪,再合理不過了。人類自有歷史以來,刑戮與之俱在,幾乎沒有受到什麼質疑,相反的,被歌頌為「大快人心」、「天理昭彰」的刑戮所在多有。在我們的傳統戲曲中,賺人熱淚、沈冤得雪的刑戮故事,可以舉的例子也有很多。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下,廢止死刑是似乎難以理解的。

事實上,從人類歷史來看,廢止死刑是少數,是特例;刑罰殺戮才是常態。由此可見,廢死運動受到挫敗,一點也不值得驚訝。相反的,在人類歷史上竟然有人會提出廢止死刑的想法,這事才讓人驚奇,而這樣的想法甚至成為一種風潮,讓某些國家真的廢止了死刑,更是人類歷史中值得驚奇的事。而1977年,在聯合國大會逐步推動廢止死刑之決議的推動下,目前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國家實際上廢止了死刑,即使沒有廢止的也力求減少使用死刑,執行死刑的國家竟然會遭受到國際輿論的壓力,這更是人類歷史少見的發展。

對於生於華夏化文化之下的我們,近百餘年來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在文化的習慣心理上,或許很多人總是推美古代,總是把古代設想為美好的。但是,我們在老照片中看到,在一百多年前,清末仍然有讓百姓圍觀公然凌遲處死這樣殘酷的刑罰。現今被視為販賣人口、侵害兒童人權的童養媳制度,在台灣光復初期也還非常盛行。在我小時候,戒嚴體制下的台灣,私底下稍稍對總統發出怨言,都會召來聽者緊張惶恐的表情。而現在,可以說這三件事都在我們的社會中消失了。且不論這些變化是如何發生的,我要強調的是:這證明我們曾經生活在現今都覺得難以想像的人權侵犯的社會中。而這也說明了:過去的歷史與文化不能限制未來,我們可以對社會人權的改善繼續懷抱理想主義的熱情。

在過去的研究中已經發現,在二十世紀人類社會發起的這波大規模的廢除死刑之前,人類社會曾經受到佛教信仰的影響,在印度、日本與西藏,分別出現了延續數百年廢止死刑的歷史。佛教「眾生平等」「慈悲無害」的態度,事實上也蘊含著理想主義的熱情。二十世紀以來全球範圍的廢除死刑運動,其背後的精神是普世價值與人道主義,同樣是以理想主義的熱情,在推動著令人驚奇的事。當前台灣的廢死運動,屬於這波運動的回應者。它召喚我們的社會重新檢視自己刑罰殺戮的傳統,問我們是不是願意抉擇新的可能性。在這個多元的社會中,尤其是缺乏足夠的傳統文化資源,人們有不同的抉擇是自然的事。因此,「冬至」也好,「撞牆」也好,本是在這過程中,應該經歷的事。但是,人們對於社會懷抱理想主義的熱情,並且持之以恆的推動,不也是應該經歷的事嗎?何況,我們的社會相較於過去,已經發生太多不可思議的改變了。所以,樂觀面對末來,似乎也是應該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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